1. 从“激光雷达”到“固态激光”:一场被误解的技术转向
2017年的国际消费电子展,也就是CES,对于关注汽车和传感器技术的人来说,绝对是一个值得回味的年份。那一年,自动驾驶的风口正劲,而作为自动驾驶“眼睛”的激光雷达,成为了展台上当之无愧的明星。但如果你仔细回溯当时的报道和讨论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很多媒体和业内人士都在热烈讨论一个词——“固态激光雷达”。仿佛一夜之间,传统的机械旋转式激光雷达成了“旧时代”的产物,而固态方案则代表了未来。
然而,这个说法其实存在一个普遍的误解。标题“CES2017-固态激光会转向”中的“转向”二字,恰恰点出了这个误解的核心。它指的并不是激光雷达的扫描光束在物理上“转向”,而是整个行业的技术路线和资本关注点,在2017年CES这个关键节点上,发生了根本性的“战略转向”。我们今天要聊的,就是这场转向背后的真实故事:为什么是2017年?为什么是“固态”?以及,被我们寄予厚望的“固态激光雷达”,其技术内涵究竟是什么,它真的完全“固态”了吗?
首先,我们必须厘清一个基本概念:所谓“固态激光雷达”,其核心追求是“去机械化”。传统的机械式激光雷达,内部有高速旋转的电机和光学镜组,通过物理旋转来实现激光束对周围360度环境的扫描。这种方案技术成熟,点云质量高,但成本高昂、体积大、可靠性(尤其是车规级可靠性)是致命伤。你能想象一个精密的、每分钟旋转几百上千次的机械结构,在颠簸、高低温、盐雾的汽车环境下稳定工作十年吗?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
因此,行业的共识是,要让激光雷达真正大规模上车,必须干掉这些运动部件。而2017年CES,正是多种“固态”或“准固态”技术路线集中亮相、同台竞技的舞台,它们共同宣告了行业告别纯机械时代的开始。这场转向,不是某个单一技术的胜利,而是一场关于未来形态的集体探索。
2. 2017 CES舞台上的“固态”选手:技术路线的首次大阅兵
2017年的CES,就像一个大型的激光雷达技术路线“路演”现场。几家代表性的公司展示了不同的“去机械旋转”方案,我们可以把它们大致分为三类:MEMS微振镜、光学相控阵以及转镜/棱镜方案。理解它们的区别,是理解这场“转向”深度的关键。
2.1 MEMS微振镜:用“微观颤抖”代替“宏观旋转”
这是当时最被看好,也是后来商业化进程最快的一条路径。代表公司是Innoviz和速腾聚创(RoboSense)等。MEMS(微机电系统)微振镜的本质,是把一个毫米甚至微米级别的微型反射镜,集成在硅基芯片上。通过微小的电流控制,让这个镜片产生高频、微幅的二维偏转,从而引导固定的激光束完成扫描。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极其微小的“摇头电风扇”,只不过它摇动的不是扇叶,而是反射激光的镜子。它的优势非常明显:
- 体积小、成本潜力大:基于半导体工艺,易于批量生产,符合车载传感器小型化、集成化的需求。
- 可靠性高:运动幅度极小,机械疲劳和磨损问题远小于宏观旋转电机。
- 扫描模式灵活:可以通过电信号编程控制扫描图案(如区域加密扫描),更智能。
但在2017年,MEMS方案也面临严峻质疑:镜面尺寸小导致的光学孔径小,限制了探测距离和点云密度;微振镜的寿命和抗冲击能力能否满足车规要求,还是未知数。CES的亮相,是它从实验室走向前台的关键一步。
2.2 光学相控阵:没有机械运动的“电子扫描”
OPA(光学相控阵)技术听起来更像“黑科技”。它完全没有任何机械运动部件,其核心是一个由大量纳米级光学天线单元组成的阵列。通过精确控制每个天线单元发射光波的相位差,利用波的干涉原理,在空间中合成并控制激光主波束的方向。
这类似于军事上用的舰载相控阵雷达,只不过把电磁波换成了激光。理论上,这是最纯粹、最理想的“固态”方案,扫描速度可以达到极高的级别。2017年,Quanergy高调宣传其OPA固态激光雷达,并宣称将达到极低的成本,引发了巨大轰动。然而,OPA的技术难度极高,存在旁瓣效应强(能量分散)、有效探测距离短、加工工艺复杂等几乎难以逾越的工程挑战。后来Quanergy的跌落神坛,也印证了从理论到量产之间的鸿沟。
2.3 转镜/棱镜方案:一种折中的“混合固态”路径
这条路径的代表是禾赛科技(Hesai)和Livox。它并没有完全取消机械运动,而是用持续旋转的多面镜或棱镜,配合固定的激光发射器和接收器来实现扫描。因为电机驱动的是反射镜而非整个激光收发模块,所以运动部件的复杂度和负荷大大降低。
严格来说,这应该被称为“混合固态”或“准固态”。但在2017年的语境下,只要大幅减少了运动部件、提升了可靠性,业界也愿意将其纳入“固态”的广义讨论中。例如,Livox推出的非重复扫描式激光雷达,利用旋转棱镜产生了独特的花瓣状扫描图案,实现了随着时间累积、点云密度越来越高的效果,在当时令人耳目一新。
注意:这里就出现了关键的技术概念区分。当我们今天再说“固态激光雷达”时,通常有狭义和广义之分。狭义指纯固态(如OPA,以及后来出现的Flash闪光式);广义则包含了混合固态(MEMS, 转镜)。2017年CES引发的讨论,更多是基于广义概念,即“一切旨在取代360度机械旋转的新方案”。
3. “转向”背后的核心驱动力:成本、车规与量产
技术路线的百花齐放只是表象,2017年CES成为转折点,其背后有三股强大的驱动力在同时发力,共同逼迫行业做出“转向”的选择。
3.1 成本之殇:千元美金关口与量产噩梦
在2017年之前,一台高性能的64线机械旋转激光雷达(如Velodyne的HDL-64E),售价高达数万甚至十万美元。这对于动辄需要部署多个雷达的自动驾驶测试车队来说尚可承受,但对于量产乘用车,无疑是天方夜谭。行业有一个著名的“千元美金”门槛,即激光雷达的成本必须降到1000美元以下,才有望在高端车型上规模化前装。
机械旋转方案的成本居高不下,源于其精密的机械组装、复杂的校准工艺和极低的良品率。它更像一个精密的科学仪器,而非一个可大规模自动化生产的汽车零件。所有车企和Tier1供应商都看到了这个瓶颈,因此,当CES上出现基于半导体工艺、有望大幅降本的“固态”方案时,资本和产业的热情被瞬间点燃。这场转向,首先是一场“成本驱动的革命”。
3.2 车规级可靠性:一场严酷的“生存测试”
汽车零部件有一套极其严苛的可靠性标准,统称为“车规级”。它要求部件能在-40°C到105°C的温度范围内工作,承受长时间的振动、冲击、湿热循环,并且寿命通常要达到10年或15万公里以上。
传统的机械旋转雷达,其高速电机和轴承在极端温度和持续振动下,失效风险急剧增加。我参与过早期自动驾驶项目的路测,就遇到过因为振动导致雷达内部连接器松动,从而整个点云消失的故障。这对于安全至上的自动驾驶来说是致命的。因此,主机厂在评估供应商时,车规可靠性是比性能参数更前置的“一票否决”项。“固态”或“混合固态”方案大幅简化或消除了最脆弱的宏观运动部件,在通过车规认证的道路上,天生就具有巨大优势。2017年,正是主机厂开始认真寻找可量产车载传感器的时间点,需求倒逼了技术展示的转向。
3.3 集成化与外观设计:告别“水桶”和“花盆”
早期的自动驾驶测试车,车顶顶着一个巨大的“水桶”或“花盆”(激光雷达的外罩),这成为了自动驾驶的视觉符号。但对于量产车,这样的设计是无法接受的。它风阻大、不美观、破坏车身结构,也容易引起用户的心理不适。
车企希望激光雷达能够像摄像头、毫米波雷达一样,无缝嵌入到车身的前脸、格栅、大灯或车顶之中,实现“隐形化”。机械旋转雷达由于需要360度视场,很难做到嵌入式设计。而固态或混合固态雷达,其扫描视场通常可以设计为前方扇形(如120°×25°),形态更加扁平,为嵌入设计提供了可能。2017年CES上,很多“固态”雷达的样机都以更小巧、更平整的形态出现,这直接回应了车企对工业设计的迫切需求。
4.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:被重新定义的“固态”与当下主流
2017年CES点燃的“固态”之火,在随后的几年里经历了残酷的技术和商业淬炼。最初描绘的完美图景,在与工程现实、量产成本和性能指标的碰撞中,发生了深刻的演变。
4.1 OPA的退场与Flash的兴起
曾被寄予厚望的纯固态OPA路线,由于其难以克服的技术障碍(如旁瓣效应、低光功率),在展示概念样机后,迟迟无法推出满足车载性能要求(尤其是远距探测)的产品。曾经风光无限的Quanergy也因此陷入困境。与此同时,另一条纯固态路线——Flash激光雷达开始受到更多关注。
Flash雷达的工作原理类似摄像头:它在一个瞬间向整个视场发射一片覆盖式的面阵激光,然后用一个高灵敏度的面阵传感器(如SPAD)接收返回的光子,通过飞行时间直接生成一幅深度图。它真正做到了零运动部件,且抗振动能力极强。但它的核心挑战在于激光功率密度低,导致探测距离短(早期多在几十米内)。近年来,随着SPAD传感器技术和激光器功率的提升,Flash雷达在补盲、舱内监测等短距场景找到了落地空间,并开始向主雷达领域迈进。
4.2 MEMS与转镜的“混合固态”成为中流砥柱
经过多年的迭代,MEMS微振镜和转镜/棱镜这两条“混合固态”路线,凭借其在性能、可靠性和成本间取得的更好平衡,成为了当前车载前向主激光雷达的主流选择。
- MEMS路线:通过增大镜面尺寸、优化控制算法、采用更耐用的材料,逐步解决了早期探测距离和可靠性的问题。其灵活的扫描能力,特别适合实现“凝视”功能(对感兴趣区域进行高密度点云扫描),成为了高级辅助驾驶的利器。
- 转镜/棱镜路线:则凭借其更简单、更坚固的机械结构,在车规可靠性验证中往往表现得更稳健。其扫描模式稳定,点云均匀性好,也受到了众多车企的青睐。
一个重要的行业共识已经形成:在可预见的未来,所谓“车规级量产激光雷达”,主要就是指这两种“混合固态”方案。它们虽然不是最初理想中“零运动部件”的纯固态,但却是工程化、成本与性能权衡下的最优解。2017年CES所引发的“固态转向”,最终落地为一场“混合固态”的胜利。
4.3 性能指标的再平衡:分辨率、帧率与探测距离
在机械旋转时代,我们习惯于用“线数”(如16线、32线、64线)来衡量激光雷达的性能。但在固态/混合固态时代,这个指标不再适用。评价体系变成了更复杂的多维平衡:
- 角分辨率:等效于“线数”的密度,但可以在不同区域动态调整。
- 帧率:每秒生成多少幅点云图像,影响系统感知的实时性。
- 探测距离:对10%反射率目标的有效探测距离,这是安全性的基础。
- 视场角:尤其是水平视场角,决定了覆盖范围。
车企会根据不同车型的定位(豪华车 vs. 经济车)、功能(城市导航辅助驾驶 vs. 高速辅助驾驶)来选择和定制雷达的参数。例如,主打城市复杂场景的车型,可能更需要大的水平视场角;而主打高速巡航的车型,则对远距探测能力要求更高。供应商不再提供标准品,而是进入了与车企深度定制联合开发的阶段。这也是2017年技术路线分化为不同细分赛道带来的必然结果。
5. 实战视角:如何评估与选择一款“固态”激光雷达
如果你是一名工程师,需要为项目选型或评估一款激光雷达,仅仅看宣传彩页是远远不够的。基于当前“混合固态”为主流的环境,你需要从以下几个实际维度进行深入考察:
5.1 首要关卡:车规认证与可靠性数据
不要只听供应商说“符合车规”,一定要索要具体的认证证书和报告。最核心的是AEC-Q100(芯片应力测试标准)和ISO 16750(道路车辆电气电子设备环境条件)系列标准。更重要的是,要关注其可靠性预测报告,特别是基于测试数据计算的平均故障间隔时间。询问他们是如何解决MEMS镜片长期振动下的疲劳问题,或是转镜轴承的磨损与润滑问题的。要求供应商提供在极端温度循环、机械冲击、随机振动测试中的详细性能数据曲线,而不仅仅是一个“通过”的结论。
5.2 核心性能:在真实场景中测试,而非暗室
供应商给出的探测距离、分辨率等参数,往往是在理想实验室条件下(如高反射率目标、无环境光干扰)测得。你必须设计贴近真实场景的测试:
- 不同反射率目标:分别测试对10%(如黑色轮胎)、50%(如灰色车身)、80%(如交通标志)反射率目标的实际探测距离。
- 抗环境光干扰:在正午强光下,测试其对低反射率物体的探测能力是否急剧下降。Flash雷达尤其需要关注此项。
- 动态范围与串扰:在近距离有强反射物体(如前方车辆尾牌)时,是否会影响对远处弱反射物体的探测(鬼影或信号饱和)。
- 点云质量:不仅仅是密度,更要关注点云的稳定性、噪声水平(是否存在大量飞点)以及在不同距离上的分布均匀性。
5.3 集成与校准:容易被低估的“软成本”
将激光雷达集成到车上,不仅仅是物理安装,更包括时间同步、坐标系标定、点云预处理等一系列复杂工作。
- 时间同步:雷达与整车系统(尤其是GNSS/IMU)的时间同步精度,直接决定了定位和感知的准确性。需要评估其支持的同步协议(如PTP、PPS)和实际能达到的微秒级精度。
- 标定便利性:雷达相对于车身坐标系的标定,是否提供了便捷的工具和流程?标定过程是否需要昂贵的专业设备,还是通过软件和自然场景就能完成?这直接影响售后维护的成本和难度。
- 数据接口与带宽:雷达输出的原始数据流量巨大,其接口(如车载以太网)带宽是否足够?是否提供了压缩或预处理后的选项,以减轻域控制器的算力负担?
5.4 软件与生态:不止于硬件
今天的激光雷达竞争,早已超越了硬件本身。供应商提供的配套软件能力至关重要:
- 点云预处理算法:是否内置了有效的去噪、运动畸变校正、滤除(如雨雾、灰尘)算法?
- 诊断与健康管理:能否通过软件实时监控雷达内部状态(如激光器功率、接收器灵敏度、温度),并进行故障预测和上报?
- 开发工具链:是否提供了易于使用的SDK、可视化工具、数据录制与回放工具?这对于研发和调试效率影响巨大。
从我实际接触多个项目的经验来看,很多团队在前期只关注硬件参数和报价,到了集成阶段才发现软件支持薄弱、标定复杂、诊断困难,导致项目周期大幅延长,整体拥有成本反而上升。因此,必须将软件和生态支持作为与硬件性能同等重要的选型维度。
2017年CES上那场轰轰烈烈的“固态激光会转向”,本质上是一场从技术理想主义到工程现实主义的集体进化。它宣告了激光雷达作为“量产汽车零部件”时代的开启,其核心命题从“如何做出性能最强的传感器”,转变为“如何在满足车规可靠性的前提下,以可接受的成本,实现足够好的性能”。今天,当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新车将激光雷达嵌入车头,实现高阶辅助驾驶功能时,正是那条始于2017年的技术路径,经过无数工程师在成本、性能与可靠性的钢丝上反复权衡与迭代后,结出的果实。这场转向没有终点,它仍在继续,向着更集成、更智能、成本更低的方向不断演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