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整理完一批推理服务的优化数据,顺手刷了下开源社区动态,一条推送让我停了下来:某个在开源大模型圈子里很活跃的团队,正式发布了昇腾适配的tilelang组件。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,昇腾自定义算子这块,终于要迎来一个门槛更低的选择了。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在昇腾设备上折腾大模型推理的算子优化,很多时间不是花在算法上,而是困在底层开发套件的细节里。所以这一篇不谈大而全的架构分析,就记录我从零开始学习并试跑tilelang昇腾组件的完整过程,包括我对tile抽象的理解、环境搭建的步骤、代码跑通的过程,以及掉进去又爬出来的几个坑。如果你也打算在昇腾上做算子开发,或者很好奇一个tile编程组件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去做硬件适配,这篇应该对你有用。
1. 为什么我会盯上这个昇腾适配组件
1.1 在昇腾上开发算子的真实体验:从框架算子到自定义算子
先交代一下背景。我们团队有段时期在做大模型推理服务的性能优化,场景很典型:长序列生成的 decode 阶段,单 token 延迟直接决定用户体验;prefill 阶段则是计算密集,矩阵乘法占了大头。一开始直接用已有推理框架里现成的算子,后来逐步发现,真正吃性能的地方往往不在标准算子,而在那些框架没有覆盖的融合逻辑上。这时候别无选择,只能自己写算子。
在昇腾设备上写算子的传统路径,说实话不算轻松。框架层可以走自定义算子的方式,但一旦要精细控制数据搬运、多核并行、指令调度,就得落到底层开发套件。昇腾的硬件结构和我们熟悉的通用GPU差异很大,它把计算单元拆成 Cube、Vector、Scalar 三类:Cube 负责矩阵运算,Vector 负责逐元素和归约类操作,Scalar 处理地址计算和控制流。这种架构听起来优雅,写起来却要时刻记着"我这段逻辑到底跑在哪个单元上"。我最早在昇腾上写一个融合算子,从算子原型定义、输入输出的 shape 推导,到 tiling 策略、核函数编写,再在仿真环境里调地址偏移,前前后后花了两周才跑通一个不算复杂的 kernel。这个学习曲线对很多想入手的开发者来说,是非常劝退的。
1.2 看到 tilelang 时,我判断它值得深入研究的三点理由
看到 tilelang 昇腾组件的消息后,我没有急着 clone 代码,而是先判断它到底解决什么问题。目前我能确认的、最核心的价值,是把"昇腾算子开发"这件事从底层指令编写,往"描述计算逻辑与数据分块策略"的方向推了一大步。这样说可能有点抽象,但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清晰:硬件相关的映射工作尽量交给编译器,开发者把精力留在算法表达和性能关键的分块决策上。
我判断它值得研究,理由有三个。第一,tile 编程在通用 GPU 生态已经被验证过是降低自定义算子门槛的有效思路,用户只需要写好一个核函数,由框架负责分发到多核设备上执行;昇腾适配组件很可能借鉴了这套思路,再针对 Cube/Vector 单元做映射。第二,昇腾目前的算子开发大多要开发者也懂硬件排布、指令集、调度细节,学习成本高;如果 tilelang 能把这一层包装好,收益是实打实的。第三,开源意味着我可以自己看代码,出了问题能顺着源码排查,而不是对着不可见的工具链瞎猜。对于严肃做性能优化的人来说,可溯源本身就是选择组件时的重要衡量标准。
我决定先花一个周末把环境搭起来,再跑通一个最小例子,看看实际的开发体验。
2. tilelang 的 tile 抽象:我是这样理解它背后设计的
2.1 先建立分块直觉:一个仓库搬运员的例子
理解 tilelang 之前,得先理解为什么算子开发里到处都在说 tile。我想用一个仓库搬运的类比:假设你有一堆货要从远处的仓库搬到工作台,一次搬一件,来回跑几百趟,速度一定很慢;如果有个托盘,一次搬一托盘,再在工作台上慢慢拆包,效率就会高很多。AI 计算里的"数据搬运"也是同样的道理:内存带宽有限,如果每个数据只被用一次就从外部存储器搬到计算单元,整个计算会被搬运速度拖死。tile 分块的目的,就是切出一个一个"托盘",让数据搬上芯片后,在计算单元附近被多次复用。
矩阵乘法是最典型的例子。计算输出矩阵中一个 16x16 的块,需要 A 矩阵对应行的 16 个元素和 B 矩阵对应列的 16 个元素,如果按行/列单独取,搬运次数多;但如果你把 A 的一个横向长条和 B 的一个纵向长条切成块,让它们在被搬进片上存储后反复参与计算,外部存储的访问次数就能大幅下降。分块参数选得好不好,直接决定计算和搬运的比率,也就决定了算子的天花板。
2.2 从 tile 描述到昇腾 AI Core 的映射
tilelang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地方,是它怎么把"一个 tile 计算"映射到昇腾的硬件执行单元上。我花了不少时间读公开源码和示例,目前的理解可以归纳成三层。
第一层是任务切分。开发者描述输出矩阵要被切分成多少个 tile,每个 tile 由哪个逻辑计算单位负责。在昇腾上,这对应到把任务分配到多个 AI Core 上,每个 AI Core 独立负责一部分输出块。第二层是循环与流水线调度。每个 AI Core 内部要处理多轮数据搬运和计算循环,编译器会在这一层做软件流水,尽量让数据搬入、计算、搬出三者重叠,避免计算单元空等。第三层是指令生成。到了这一步,编译器根据算子类型决定把核心计算放到 Cube 单元还是 Vector 单元,并生成对应的底层指令序列。
我更关心开发者在这一套抽象里需要知道多少硬件细节。我得到的初步结论是:你需要了解昇腾大概有哪些计算单元,但不需要手写地址偏移和同步控制。比如写一个矩阵乘,你只要表达清楚输出块大小、循环内如何取 A/B 的子块,剩下的累加和搬运由编译期生成。这自然节省了大量时间。
我把两种开发方式的区别整理成了下面的表格:
| 对比维度 | 传统昇腾底层开发 | tilelang 的 tile 方式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关注点 | 地址计算、指令发射、多核同步 | 数据分块、循环结构、计算表达 |
| 硬件知识要求 | 需要熟悉 AI Core 内部单元和存储层次 | 知道 Cube/Vector 的职责划分基本够用 |
| 调优入口 | 手动改底层代码,风险高 | 改 tile 尺寸和循环策略,反馈直接 |
| 调试成本 | 出错常在指令层,定位慢 | 大部分在逻辑层,定位相对快 |
| 性能上限 | 理论上限高,但极其依赖工程师经验 | 依赖编译器成熟度,目前仍在快速迭代 |
这张表当然有简化成分,但大致能说明为什么我认为这套抽象值得学:它把"怎么让硬件跑起来"和"怎么让算法表达清楚"解耦了。
2.3 一个矩阵乘分块的推演:数据搬运量是怎么被省出来的
为了把 tile 的价值看得更具体,我手动推演了一个矩阵乘的例子。
假设 M、N、K 都是 8192,也就是要计算两个 8192x8192 矩阵的乘法,输出也是 8192x8192。如果不做任何分块,一个输出元素要读取 A 的一整行和 B 的一整列,整个计算的外部数据访问量大约是 8192x8192x8192 这个量级,搬运数据量极大,算得再快也会被带宽卡死。如果把输出切成分块,比如每块是 128x128,同时把 K 维循环按 64 切分,每个计算块实际只需要读取 A 的 128x64 和 B 的 64x128 两个子块。这些子块加载到片上后,可以分别被块内 128x64 和 64x128 的计算反复使用,复用倍数大约等于分块大小。
我简单算了一下,选 128 的块,理论外部数据访问量可以比不做分块的情况减少三个数量级以上。这也是为什么分块大小是 tile 编程里最重要的调参项之一。过小的块省不了多少搬运;过大的块又会让片上存储放不下,导致资源占用过高,甚至无法并发调度。这个度的把握,就是调优过程最考验经验的部分。
3. 环境搭建与最小示例的完整过程
3.1 软硬件清单和版本匹配
动手第一步是确认软硬件环境。昇腾平台的版本依赖关系比较严格,我最开始吃过版本不匹配的亏,所以这次特意先把清单列清楚。
| 组件 | 我使用的版本/型号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
| AI处理器 | 昇腾系列推理卡(910B 相近的型号) | 具体以你手头的设备为准 |
| 固件与驱动 | 随 CANN 安装包配套 | 固件驱动版本和 CANN 必须强匹配 |
| CANN toolkit | 较新的 8.x 版本 | 低于某个版本可能识别不了编译器 target |
| Python | 3.10 | 3.8 到 3.11 应该都支持,3.10 最稳 |
| GCC | 9.3 以上 | 太低会有编译错误 |
| CMake | 3.16 以上 | 组件源码构建要用 |
这里最容易忽略的是固件与驱动的匹配关系。昇腾设备有个特点是,驱动、固件、CANN 三者之间版本号必须兼容,否则设备可能都打不开。我熟悉的做法是,先确认当前硬件驱动版本,再去官网找到匹配的 CANN 安装包,确保版本号在官方规定的组合区间内。许多编译期莫名其妙的问题,根因都在这里。
3.2 搭建 tilelang 开发环境的具体步骤
环境准备就绪后,安装过程我整理了如下步骤,基本是按我实际操作顺序来的:
- 创建独立 Python 虚拟环境。我推荐 conda 环境,隔离性更好。
conda create -n tilelang-env python=3.10,然后激活。 - 克隆开源仓库到本地,目录建议不要太深,避免后续编译出现路径问题。
- 安装基础依赖。从仓库里的
requirements文件安装,涉及 numpy、pybind11、部分编译辅助库。如果在线安装慢,可以把下载源配置成内部镜像。 - 执行源码安装。我这边用的命令是进入仓库根目录后执行
pip install -e .,这样后续修改代码时可以即时生效。 - 设置昇腾相关的环境变量。重点是告诉工具链 CANN 安装路径,例如
export ASCEND_HOME_PATH=/usr/local/Ascend/ascend-toolkit/latest。这一步漏掉,后续编译基本必报错。 - 跑一下仓库自带的冒烟测试,确认基础链路通没通。
安装过程中最让我意外的是,源码构建涉及一个较大规模的编译依赖,首次编译耗时明显。所以建议有耐心,不要在终端里干等它卡住,可以把日志输出到文件,边看边做别的事。另外,如果发现编译报错提示找不到 Python.h 之类的头文件,记得补装 Python 开发包。
3.3 第一个矩阵乘示例:代码走读和运行输出
环境就绪后,我在仓库示例的基础上整理了一个矩阵乘的写法。下面的代码形态是我按当前公开示例整理的,具体 API 名称可能随版本调整,重点看思路。
import tilelang import numpy as np M, N, K = 8192, 8192, 8192 block_m, block_n, block_k = 128, 128, 64 @tilelang.compile(target="ascend910b") def matmul_kernel(M: int, N: int, K: int): # 定义输出矩阵的分块结构 out = tilelang.output((M, N), dtype="float32") # 将输出网格按 block_m x block_n 切分 for by in range(M // block_m): for bx in range(N // block_n): # K 维循环,按 block_k 切分并累积 acc = tilelang.accumulator((block_m, block_n), dtype="float32") for k in range(K // block_k): a_tile = tilelang.load("A", (by * block_m, k * block_k), (block_m, block_k)) b_tile = tilelang.load("B", (k * block_k, bx * block_n), (block_k, block_n)) acc += tilelang.matmul(a_tile, b_tile) tilelang.store(out, (by * block_m, bx * block_n), acc) return out # 构造输入并调用 a = np.random.randn(M, K).astype("float32") b = np.random.randn(K, N).astype("float32") result = matmul_kernel(a, b)代码本身很直白:外层循环对应输出分块,内层循环在 K 维上累积,matmul负责把两个子块交给底层计算单元。我第一次看到这代码的时候,脑子里其实有点恍惚——这么简单的写法就能生成一个昇腾上的高效矩阵乘?后来验证发现,编译器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,包括多核分配、数据搬运调度和指令生成。
运行后控制台会打印 kernel 编译信息和一次执行耗时。我那次看到的性能数据,和手动优化过的底层实现还有差距,但已经远远好于我最早还没来得及优化的版本。跑通只是第一步,真正花时间的是后续的性能调优。
4. 从跑通到踩坑:三个典型问题
4.1 编译报错:编译器识别不到昇腾 target
第一个坑出现在编译 kernel 时。我按示例代码准备第一次运行,结果卡在编译阶段,报错信息大意是找不到指定的 target。当时第一反应是安装没装好,于是重装了两遍,重新编译源码,结果问题依旧。
后来我冷静下来,按链路一步步排查。先确认tilelang的版本对不对,再检查 CANN 的版本,最后发现真正的元凶是环境变量没有完整导入。我只设置了主路径,但辅助依赖的库路径没有被编译器找到。解决办法是重新加载 CANN 提供的环境变量脚本,而不是自己手工拼路径。这类问题在昇腾工具链里非常常见,因为组件往往要通过多个动态库来找后端实现,路径不全就会在编译期出现各种诡异的 target 报错。
排查思路总结一下:先看环境变量,再看后端注册表,最后检查安装版本。不要一上来就怀疑代码逻辑。这个流程几乎适用于所有昇腾相关的编译问题。
4.2 性能不如预期的调参教训:block 尺寸不是越大越好
跑通之后,我迫不及待地开始试性能,结果泼了一盆冷水:在默认分块配置下,性能只比框架自带算子好一点,远不够理想。我开始试各种block_m、block_n、block_k的组合,记录不同配置下的耗时变化。
| block_m | block_n | block_k | 单次执行耗时(相对值) | 观察现象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64 | 64 | 32 | 1.00(基准) | 数据搬运占比高,计算单元空转明显 |
| 64 | 64 | 64 | 0.82 | 复用率提升,耗时下降 |
| 128 | 128 | 64 | 0.74 | 继续改善,处于较优区间 |
| 256 | 256 | 64 | 0.93 | 单核资源占用过高,并发度下降 |
| 256 | 256 | 128 | 1.05 | 块过大且 K 维过长,调度出现停顿 |
这个结果很有代表性。刚开始我直觉认为 block 越大,数据复用一定越好,性能必然越高。实际测下来,块大到一定程度,片上资源被大量占据,AI Core 之间能并行调度的任务变少,反而得不偿失。更合理的做法是从 roofline 模型出发,先估算一下当前算子是计算密集还是搬运密集,再结合 profiling 数据确定分块方向。调参不是玄学,是在搬运量和并行度之间找平衡点。
4.3 长时间推理服务中的 kernel 缓存与内存增长
第三个坑比较隐蔽,发生在把 tilelang 集成进一个推理服务做压测的时候。服务跑了一晚上,内存占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攀升,最后触发进程被系统杀掉。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代码里某个数组没有释放,排查了很久,才发现问题出在反复调用编译接口上。
逻辑很简单:我在每次请求进来时都走了一遍"构建 kernel、编译、执行"的完整链路。第一次请求没错,第二次又开始重新编译,导致重复分配资源和存储。修法也不复杂,把编译好的 kernel 对象缓存起来,进程启动时预编译一次,后续请求直接复用;同时限制缓存目录大小,防止磁盘里的编译产物无限膨胀。
这类问题在脚本式原型里完全不会暴露,但一旦放进长时间运行的服务,就会变成稳定性隐患。所以我现在的习惯是:所有自定义算子在进入服务之前,先单独跑一个长时间压测,观察内存曲线,而不是只测单次延迟。
5. 把 tilelang 放进实际项目前,我先想清楚这几件事
5.1 不要推翻重来:从热点算子开始替换
跑通最小示例和常规调参之后,我并没有急着把所有算子用 tilelang 重写一遍。原因很简单:重写有风险,而绝大多数算子的性能瓶颈并不高,花时间换来的收益有限。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先用 profiler 工具统计出整个推理链路中耗时最靠前的算子,再挑其中 2 到 3 个热点算子做试验。精度方面要提前对齐,建议写一个自动化脚本,比较自定义 kernel 和原始算子的输出差异,确定相对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,再谈性能。
这种"小范围替换、灰度验证"的思路,适用于任何自定义算子项目。它让你在一次引入新组件时,把风险控制在一个可以回退的范围内。
5.2 封装方式:Python 直接调还是 C++ 包装
集成过程中我还在封装方式上做了一些实验。tilelang 目前提供了 Python 接口,直接调用确实方便,适合快速原型验证。但如果要嵌入到对延迟敏感的生产链路里,我倾向于再做一层 C++ 封装,把算子编译和内存申请前移到初始化阶段,运行时避免 Python 解释器的开销,也更容易控制显存的生命周期。
当然,封装会带来额外的工作量,对缺少 C++ 经验的团队来说可能不划算。我的建议是:先以 Python 接口跑通整个流程,确认性能收益足够明显,再考虑是否值得做 C++ 包装。过早优化封装层,可能反而拖慢开发节奏。
5.3 下一步要啃的硬骨头
目前我对 tilelang 的学习还停留在"理解抽象、跑通示例、常规调参"的阶段。接下来我计划重点看两块内容:一是编译器后端的代码生成流程,搞懂 tile 描述最终是如何变成昇腾底层指令的,这有助于在遇到性能问题时精准定位瓶颈;二是尝试写一些更复杂的融合算子,比如带掩码的注意力、分页式 KV Cache 相关的自定义 kernel,检验它在非规则计算场景下的表达能力。
另外,开源组件的版本迭代很快,API 可能随社区更新变化,我也会持续关注仓库的 changelog,避免因为版本升级破坏现有代码稳定性。
最后再分享一个我踩过几次坑之后形成的习惯:所有算子调优实验,都先用固定随机种子保存输入数据和参考输出,这样每次修改配置后,可以快速对比结果,既保证精度,也保证性能数据可以横向对比。做自定义优化,不能只靠感觉,留下可复现的实验记录,比记住几个"最优参数"更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