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吗”
我在杭州一家代运营公司做产品经理,三年。说好听点是 PM,说难听点——这话是甲方一个 95 后对接人当着两组人说的:“你们乙方 PM,不就是高级客服吗?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我脸上挂着笑,手里的笔在会议纪要上划了一道。
他这话难听,但不全错。看看我一天的日程:早上九点,甲方群里准时一句"在吗";上午拉会对齐本周投放计划,会上一半人在刷手机;下午改周报,模板改到第七版,对接人说"还是第一版顺眼";晚上十点,群里又弹消息:“今天的数据再拉一下,我们老板要看。”
甲方预算砍半是去年四季度的事,邮件周五下午五点发的,抄送了我老板。预算砍半,要求原话是"服务标准不降"。老板把邮件转给我,加了一句:你想想办法。
我想什么办法?三个人干五个人的活,我想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搭进去。那两个月我回了大概一千句"好的收到",回得手指发麻。工位抽屉里常备三样东西:润喉糖、充电宝、甲方 logo 印的文化衫——去他们公司驻场要穿,穿上就像个会走路的工牌。
压垮我的不是加班,是一条朋友圈
真正让我崩的是件小事。我做了一份季度复盘方案,熬了三个晚上。发给甲方对接人,他回了个"还行"。一周后,我在他朋友圈看到这份方案——署名是他,发在他们公司内刊上,配的文字是他写的"主导完成"。
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,截了图,又删了。删完我问自己:我到底是个做产品的,还是个传话的?
如果只是传话的,我的价值是什么?秒回"在吗",随叫随到,把别人的决定翻译成 Excel?那天晚上我没加班,到点就走,在西湖边坐了一个小时。手机里三个甲方群还在跳消息,我一条没回,奇怪的是天也没塌。想明白一件事:客服是没有议价权的,产品才有。我不想一辈子当高级客服,就得把"客服"这部分从自己身上剥下来。
先数数,再动手
剥之前,得先搞清楚"客服"到底占了多少分量。
我把三个运营同学两周的工作日志拉出来,逐条分类,一共 417 条。结果触目惊心:60% 的时间在回答重复问题。投放数据多少、素材什么时候给、活动规则第三条什么意思、上个月周报在哪里——同一类问题,不同甲方的不同对接人,换着花样问。"今天消耗多少"这一个问题,两周被问了 31 次,来自 9 个不同的人。更扎心的是,80% 的问题,答案就在我们发给他们的文档里。他们不看,直接问,因为问比翻快。
甲方砍预算,服务不能降,人不能加——这题按传统解法无解。但我盯上了另一面:既然 80% 的问题是重复的,那就让机器答,人只管剩下 20% 真要动脑子的。
给甲方群里挂了个"AI 同事"
方案做得很快,因为痛是现成的。
拿 RAG 灌知识库:项目文档、历史周报、活动规则、数据口径说明,全灌进去。听着简单,冷启动那周我整理了三个晚上——乙方的文档散在七个群文件、五个网盘、无数封邮件里,光"活动规则"就翻出四个版本,日期全对不上。最后以我电脑里那份为准,逐条跟甲方核对确认。甲方群里挂一个问答 Agent,秒回。数据类问题走 Function Calling 接报表接口,"今天消耗多少"直接查实时数据,不用再等运营截图。答不了的、涉及商务的、带情绪的,自动转人工,并且把机器已经答过的部分带上,不让客户重复说。
甲方一开始是抵触的。对接人阴阳怪气:"你们现在用机器人糊弄我们了?"我没辩解,先拉他们试用两周,再给他看了一组数:人工响应平均 40 分钟,Agent 响应 40 秒;人工晚上十点后没人理,Agent 全天在线;答错的,每周人工抽检 100 条,错误率承诺压到 3% 以下,超一条我请一杯奶茶——最后这条是我自己加的,乙方嘛,姿态要到位。Token 成本我也摊开给他们看了,平摊到每个甲方头上,一个月不到两杯奶茶钱。他们老板看完说:“早该这么干了。”
评测不敢马虎。我把历史聊天记录导出,挑了 600 条真实问答做评测集,先离线跑分,过了线才敢放进群里。上线后头两周,我每天晚上抽两小时人工过机器的回答,bad case 逐条改。规则文档里自相矛盾的地方,趁机全部理清;数据口径说不清的,逼着两边对齐——你猜怎么着,这部分工作反而是甲方最认的。他们的对接人说:“你们这个机器人,比我们自己的新人还懂我们家业务。”
废话。知识库里灌的,是我们服务他们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
报价单反过来写了
三个月后算账:三个运营从重复应答里解放出来,精力投到策略和复盘上,服务质量不降反升。甲方那边也有变化,最明显的,群里晚上十点后的"在吗"少了——不是他们客气了,是问题在群里当场就被接走了。我拿着这笔账找老板,提了个大胆的想法:把"AI 代运营"做成新报价单——同样的预算,服务项从 12 项加到 18 项,AI 应答、数据秒查、7×24 小时在线、每周口径对齐报告,全写成独立条目。老板盯着报价单看了半天,说了句:“干了八年乙方,头一回见报价单这么写。”
乙方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我们同时服务二十多家甲方,甲方爱问什么、烦什么、为什么半夜十一点炸群,我们比他们自己都清楚。知识库不是一份,是二十几个行业版本。这套东西大厂未必愿意做,甲方自己更做不出来。
续约谈得很顺,还有两个新甲方是冲着"那个 AI 版代运营"来的。老板给我换了个 title,AI 服务产品负责人,手里开始带一个三人小组。圈内一个同行老曲,原来在另一家乙方也是天天被甲方当客服使唤,照这条路走了一遍,四个月跳去甲方做 AI 产品,涨了三成多。不过说实话,我没想跳——乙方这摊事,我刚做出点意思。
这次转型教会我的事
一,乙方最懂甲方的痛,这就是产品嗅觉。当"高级客服"那两年,我以为是浪费,回头看,我攒下的是别人花钱买不来的东西:二十几个行业、上千条真实问题、甲方每句话背后的真实意图。AI 只是把这份家底变成了能卖钱的产品。做产品的都说要贴近用户,乙方 PM 是被迫贴在用户身上——烦是烦,贴出来的体感是真的。
二,转 AIPM 不用会写代码,但要懂模型能力边界。Agent 哪些能答、哪些必须转人工、数据接口出错时怎么兜底,这些决策不需要代码能力,需要你知道哪句话说错会让甲方炸毛。边界感不是技术概念,是服务概念——被甲方捶打过的人,天然有。
三,尊严是产品给的,不是 title 给的。那份被署了别人名字的复盘方案,原稿我还留着。它提醒我:传话的人随时可以被替代,把痛变成方案的人不能。同样在群里回"在吗",是客服还是产品,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那个"AI 同事"。
评论区聊聊:你在乙方受过最憋屈的事是什么?后来怎么解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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