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是展品,今年是商品。
文|罗镇昊
编|刘俊宏
没有基础设施,再强的AI模型终究是空中楼阁。看起来并没有机器人和各种AI应用炫酷的算力设施,也能给人带来不小的震撼。
2026 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世博展览馆H2馆,现场一排排高大机柜前挤满了人,有人踮着脚数里面的加速卡,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内部的背板拍个不停,工作人员被围在中间,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相同的问题:这一柜子里一共能支持多少张卡互联?集群能扩展到多大?
国产算力正在高速发展,就连在大众中的热度也早已不同往日,甚至有人带着孩子边看边听讲解,就像来到了科技馆。
行走在场馆,光锥智能首先感受到“到处都是超节点”。
去年此时,超节点还是一个需要反复解释的名词:一个把几十、上百张AI加速卡,用高速互联捆成的超大算力盒子。只要提到,无非是英伟达和华为昇腾。
但今年在馆里走了一圈发现,超节点已经成了各算力厂商的主打产品,华为、中兴、东方算芯、摩尔线程、沐曦股份、中科曙光、阿里、昆仑芯、壁仞科技……卡数从32、64一路飙到1024,甚至是10万卡的超集群。
不过坦白说,只是数卡已经落伍了。今年内行们更多愿意介绍另一组数据:昇腾384发货750多套、天数智芯万卡集群稳定运行1000天、曙光8000上线首周日均15万个作业。
比拼单卡性能的时代已经过去,接下来,是系统级协同效率和稳定性的较量。
为什么比拼维度变了?因为国产算力已经开始大规模走入行业应用了。
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引用的中国信通院数据,今年一季度国内AI算力需求同比增长417%,供给增速却只有128%。WAIC开幕前夕,月之暗面发布了2.8万亿参数的新模型Kimi K3。但仅过去三天,就因为算力承载不住大量请求,暂停了C端新用户订阅。另一边,自今年Agent应用大爆发,推理侧需求指数级增加。
需求侧的短缺,呼唤着国产算力必须立刻走马上任。但同时,国产算力们也面临着最现实的拷问——生成一个Token需要多少钱?
要回答这个问题,从来都不是“总Token输出能力”除以单卡成本这么简单。芯片互联,通信时延,软件调度,供电和散热,每一项都需要工程上的创新和重构。不同的维度上,光锥智能看到了国产厂商们可谓是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”。
这场围绕Token成本的战争,刚刚拉开帷幕。
每家都有超节点但都不一样
走进H2展馆,从视觉上就被各家的超节点抢占了注意力。两米高的机柜排排并列,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插着密集的算力卡,像极了黑客帝国里的“Matrix”。
人围得最多的就是华为。展位上,昇腾950超节点真机首次亮相。16个机柜一字排开,每个机柜连接64张卡,共1024张NPU通过灵衢互联协议组成一个整体,每秒能完成一百亿亿次FP8浮点运算,卡间往返时延压到3微秒。满配能扩到8192张NPU,再往上,是基于它的50万卡超集群。简直是一台算力“航母”。
华为的演示是一个清晰的信号。
一台机柜里能装多少张卡,机柜能扩展成多大的算力单元,而这些单元又能组成多大规模的超集群?这些数字,成了今年超节点在规模化能力上最直接的体现。
比如,新华三的UniPoD S80000,算力单元覆盖从32卡到1024卡的规格,集群卡数则能达到1.6万张;中兴通讯不造GPU,其OEX超节点主打组件之间能互相解耦,支持多家芯片灵活更换,通过电交换和光互联也把集群扩到了1.6万张;沐曦的曦景S600超节点,机柜间横向扩展规模同样指向万卡级别。
看起来,万卡集群似乎成了“萝卜白菜”。但背后远远不只是“堆卡”这么简单,还要看如何把这些卡绑成一个更高效的整体。
具体参数先放一边。现场真正值得细品的是,这些机柜长得越来越像了。
一个机柜里卡与卡之间的互联,尤其能体现出这一点。英伟达NVLink一直沿用的是Cable Tray路线,也就是把计算和交换节点用成捆的铜线连接,而且不能扯太长,不然信号损耗大。铜连接的物理极限,已经看得见了。
而在中兴通讯的OEX机柜里,已经看不到一条线缆了。它直接把计算节点和交换节点分开,一个竖着插,一个横着插,两组板卡在背板上以90度角直连,让信号走最短直线,维护也更加方便,这就是“正交架构”。据光锥智能了解,在燧原科技、沐曦等多家厂商的超节点产品中,都有包含这一设计。
不过,正交并非国产算力厂商的“绝对共识”。例如摩尔线程的MTT C256,坚持用Cable Tray全铜连接。
路线本身不分对错。关键在于,当这么多家厂商在展台上摆出几乎相同的结构图,说明这道工程题已经有了标准答案——超节点正在从探索期走进批量制造期。当差异化的窗口正在关闭,拼价格的日子不远了。
如此一来,“附加值”就成了各家厂商争相介绍的对象。
例如华为昇腾打的是一本“效率账”。华为昇腾把1024张卡用统一编址的方式,组成一个共享内存池。这意味着,任何一张卡都能像访问自己的显存一样,直接读写其他卡的数据,不用再经过网卡和交换机层层中转。从而提高卡与卡之间的数据交换效率,避免数据搬运成本太高,导致计算芯片空转。
还有一些厂商把账本放在“电表”上。随着卡数增多,一台机柜的功耗也在大幅增长。两三年前一台机柜功耗不过6千瓦,现在一台高密度机柜直接飙到48千瓦,一个超节点则能达到400千瓦。
功耗高了,散热就成了难题。现场有用冷板式的,冷却液在贴片的管路里循环带走热量;也有用相变散热的,靠液体气化吸热。最有意思的是中科曙光,直接把整板芯片浸没在冷却液里,从外面看就像一个鱼缸;有的超节点产品还在用风冷的方式。
有趣的是,各家不同的散热方式,恰恰暴露了各自的客户画像。
例如曙光的浸没式相变液冷,押的是“国家队”新建的大型智算中心;华为Atlas 850E做风冷超节点,不用改造液冷机房、标准机柜直接上架,瞄准的是政企私有化的存量机房;中兴采用全栈液冷+风液融合,配合90%工厂预制快速交付,盯的是运营商和互联网大厂的集采订单。
某种角度可以说,选散热路线,就是选客户群。
把这些线索拢在一起,能看到国产算力集群正在集体转向到“更宏观”的叙事。
过去算力竞争的核心是算力密度,而超节点把战场挪到了连接能力上。当一颗芯片性能无法满足大量算力需求时,那就用系统级能力去补齐供需间的差距。
从五花八门的解法中得以看到,国产算力已经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。
把Token的价格打下来
所有眼花缭乱的架构创新,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朴素的问题:生产一个Token,到底要花多少钱?
黄仁勋在2026年3月GTC上提出“Token 工厂”概念,将数据中心重新定义为“批量生产Token的智能工厂”,其中电力、加速卡、互联网络、存储全部被视为生产资料,而Token才是最终的商品。设备决定产值,这是美国版的Token经济学。
但这个问题在中国,回答方式非常简单粗暴——降价。
至于如何把生产Token的成本降下来,大概可以分为三层。
第一条层是提高数据搬运效率。
光互联是业界公认的关键技术,信号的传播方式直接影响数据的传输速度。目前多数厂商采用的是光电混合架构,超节点内部仍使用电缆,每个超节点之间用光互联,比如国内腾讯的ETH-XUltra和字节的大禹超节点3.0。但随着卡数不断增多,端口运输效率也将不断提高,混合方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眼下光互连有四条路线:FRO沿用传统可插拔光模块,成熟但功耗延时都高;LPO砍掉DSP芯片省电降延时,代价是信号娇气,基本只有能自研交换机、光模块的互联网大厂玩得起;CPO把光引擎和GPU封进同一颗芯片,最先进却离量产最远;NPO则让光引擎“住进”板卡、与GPU做邻居。
四个路线里,NPO被视作性能、功耗、成本与工程可行性之间最平衡的一条。但距离规模商用仍需时间,各家还在样机攻坚阶段。
例如壁仞的NPO近封装光学方案,把光引擎贴到GPU模组的板卡上,电信号只需走几厘米就转成光,同时去掉了传统光模块里功耗5到10瓦的DSP信号放大芯片。壁仞AI框架架构副总裁丁云帆给出的时间是:2027年小规模商用,2028年规模化落地。
有趣的是,英伟达的NVL576同样要转向光互连,预计在2027年下半年推出。在这层意义上可以说,中美两方的头部玩家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。
第二条战线,在于软件提高计算资源的利用率。
今年WAIC现场,多位厂商负责人提到同一个公式:用户最终获得的算力,不是把所有卡的算力简单相加,而要再乘以一个软件优化效率,算子是否齐全、编译器是否聪明、调度是否跟得上,直接决定这个乘数“打几折”。
简单来说,就是硬件决定“天花板”,软件决定算力是否能“跑满”。由于GPU的硬件结构出厂即固定,主要靠模型指令驱动,因此有的芯片大量时间并不是在计算,而是耗在等同步上,这也是利用率长期只有三四成的根源。
以东方算芯的“软件定义芯片架构”为例。由软件按模型特性即时调整任务,调度上以TensorTile(数据块)为基本单元,每个计算单元看到数据就开工,干完就传给下家,不等统一节拍、没有同步空跑。简单说,就是用软件拼出更精确的分工,把芯片等的时间换成了算的时间。
第三条战线在机柜之外,省电也是省钱。
AIDC长期运营成本里,除了设备折旧,另一“大头”就是电费。其中有一个衡量指标就是PUE,即数据中心每用1度电做计算,配套设备还要再花几度电。传统数据中心一般在1.5上下,相当于每算一度电的账,就要再交半度电的“运营费”。换句话说,如果足够省电,甚至还能“赚回”成本钱。
以中科曙光为例,曙光8000把PUE压到了1.04以下。中兴采用的是算电协同的AIDC方案,配套的储能系统晚上用低谷电价充电、白天高峰放电,整套方案PUE控制在1.15以内。
从数据搬运成本、计算资源优化到能源创新,国产算力几乎能在每个细节上抠出降本的方法。
毕竟,当Token便宜到一定程度,AI时代很多生意才算得过账。这才是所有机柜、光模块和液冷管路指向的同一件事。
目标,向着落地
本次WAIC“算力馆”的另一个侧面,是“义乌小商品城”,到处都是“叫卖声”和采购询价。
根据官方数据显示,本届大会组织了177个全球采购团组,现场发布200余项采购需求,预计意向采购金额约203.6亿元。国务院新闻办公室还披露称:截至6月底,中国智能算力总规模已达2185 EFLOPS,全国算力设施整体上架率71.4%,建成万卡以上智算设施52个,围绕国家算力枢纽节点铺设的算力大通道超过70条。
如果说去年WAIC上的国产算力还是“展品”,今年它们已经是“商品”。
那么,这些算力到底出给谁了?总结下来,大概是四类客户。
第一类,是训练大模型的人。这类客户的需求很明确,就是需要大规模和稳定性。因为大模型一轮训练动辄数周,规模化的超节点造价以亿元计,坏一张卡、停机几小时,损失要比几张卡严重的多。
在容错方面,无问芯穹专门搭建了无感训练机制,让大模型在强化学习过程中能不中断地稳定运行。壁仞科技为此给自家超节点设计了五层稳定性防护,从芯片物理层的自动纠错,到链路层重传、链路折叠、端口隔离,再到软件层的故障容错,坏一根线、坏一个端口、坏一张卡,系统也能继续工作。
阿里巴巴的磐久AL128则走了另一条路,上线自家百炼平台,直接承载Qwen、DeepSeek、Kimi的生产负载,不用找客户,直接在自家系统里验证。这显然算是模式创新了。
推理战场,是另一套算法。这类客户在乎的是Token综合成产成本和时延。如前文所述,这部分算力卡厂商和各家的智算集群都给出了各自的解法。
在金融、医疗、政务等安全规格较高、数字化做得比较久的客户这边。他们在乎的往往是现有机房的供电散热、已有模型能否迁移、设备坏了谁来修。
比如华为推出Atlas 850E的风冷超节点,就是为了适配传统企业的机房,达到标准机柜能直接上架。新华三和中兴同样押注标准化,多元芯片兼容、整机柜交付,其中中兴把从需求确认到整机交付的周期,压到了3至6个月。
在私有化市场,比的从来不是峰值算力,而是“迁就”客户现有机房的能力,以及出问题后有人上门的服务半径。
最后,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类。现场光锥智能看到来自俄罗斯或“一带一路”的国外客户明显变多了。在华为展台,销售们一波波带着外国客户前来展台参观。这意味着中国的算力厂商,已经做好了向全世界进军的准备。
落地拼到最后,拼的还是交付能力。
算力基础设施最终交付的形态还是AIDC。客户采购的不是几组机柜,而是千卡、万卡规模下的供电、液冷、网络和统一运维能力,批量交付能力决定超节点能否真正进入生产环境。
交付能力强,最直观的表现就是“用得快”。当前,中科曙光8000十万卡超集群接入国家超算互联网刚刚上线,首周即满载,日均处理15万个作业、单日峰值50万个,国家超算互联网的注册用户已超过140万。
十万卡的意义不在规模本身,而在于算力是否能被统一调度、按需取用,像电一样成为AI时代不可或缺的基本“能源”。
然而,在现场的百家争鸣里,光锥智能也感受到了潜在的“战争信号”。国产算力的生态之战,已经打响了。
华为开源CANN、阿里开源平头哥软件栈、摩尔线程参与发布OISA高密超节点设计规范、沐曦的MXMACA社区聚了超50万开发者、壁仞的BLink2.0明确不绑定封闭生态。中国五家主要算力厂商,几乎同时把“开放”两个字打在展板上。
那么,这些开放是情怀,还是筹码?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
英伟达不会开放NVLink,因为它不需要。国产厂商谁都没有CUDA级别的护城河,那就只能用开放换装机量、用装机量换标准制定权。但长期来看,随着国产算力出货量提升,生态碎片化的风险,迟早会出现。
未来怎么走,或许每家厂商都有自己的剧本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量产元年的真正考题,不是造出更大的超节点,而是让它从展品变成可以连续运转数年的基础设施。
回过头看,中国AI近几年的发展堪称“爽文”,是全方位的成长。模型有了DeepSeek和Kimi,应用层Agent遍地开花。算力,曾经最短的板,正在一柜柜“长大”。
国产算力的底座正在变厚。而大模型究竟能跑多远,终究取决于脚下这块地基。